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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父亲仍然不见好。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。每天晚上,我坐在他床前,给他装"旱烟"。看着一片片的枯叶在烟袋窝里燃烧,我的心真比在火上煎熬还要难受啊!如果我的心、我的血、我的爱,能够化成烟草......"爹,这烟不抽了,好吗?"我一边装烟,一边恳求。"不行呀,孩子!你爹一辈子只有这一点嗜好,就让我抽到老吧,噢?"...... 要把我们的事情捅出来

发帖时间:2019-10-27 10:12

  下午我跑到外面很远的地方给孟晓敏打了传呼,可是父亲仍看着一片片问她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没有?她说没有,可是父亲仍看着一片片还一个劲地催我到老地方去见面。我说:“厅里现在有人要陷害我,要把我们的事情捅出来,你最近千万别跟我联系。”她还是坚持要跟我见面,我说:“现在是什么时候!”她很委屈,却不肯放弃自己的要求。我说:“你怎么就不知道个事情的大小!”就挂了电话。

这天晚上我整晚不眠。我卧着不动,然不见好怕翻来复去董柳会怎么想我。我忽然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非常孤独,然不见好茫茫世界,有谁把我放在心上?连董柳也这么陌生。在黑暗中静下心来想一想,真令人不寒而栗。董柳讲的,不能说错了,可到今天要我来脱胎换骨,那又怎么可能?我问自己,我不能回答自己。这天晚上正好胡一兵来了,天天地消瘦我就把小龚的事给他讲了。我说:天天地消瘦“我这个人可能不是当官的材料,明明知道该下手的时候,就是下不了手。”他说:“想不到你手下还有几个明白人。要是我我就要把他提拔上来,算个人才!他看事情真看到点子上去了,比有些名人还清醒。我前几天看了《生与死的选择》那部电影,反腐败的杰作,报纸上炒得火红我就去看了。我看了叹了三口气,一叹黎市长没有舍家舍己的勇气怎么办?二叹省委汪书记也参与了腐败怎么办?看了的感想是反腐败全凭人性的伟大,可伟大不起来怎么办?于是又叹了第三口气。整部电影就在宣扬清官意识,观念太陈旧了,都什么年代了?还抱着这一套不放手!这是教育我们老百姓呢,还是愚弄我们老百姓?弄出几个榜样让你们这些人去学,也给老百姓一点安慰,这不是笑话吗?作者是个名人,还比不上你的小龚呢。”我说:“这么说起来那我还得提拔他?提拔了别人也学了起来,我就被动了。”他笑了说:“这样的明白人多了几个,并不是你厅长之福。这个小伙子是不错的,但事情要看站在什么角度去看。”我点头说:“好,好。”

  可是父亲仍然不见好。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。每天晚上,我坐在他床前,给他装

这天我到监察室去玩,下去了每天心我的血我行呀,孩看到小莫桌边的墙上挂着一排文件夹,下去了每天心我的血我行呀,孩我把标有“人事”的一本取下来,随手翻了翻。这是今年以来的任免文件,好些人我都不认识。翻到最后一页,突然眼前一闪,捕捉到了几个非常熟悉的字。我看那一行黑体标题,是“关于丁小槐等同志的任免通知”。原来丁小槐当厅办公室副主任了,一时我脸上发烧,心跳得厉害。我把文件夹挂回去,口里说:“想不到丁小槐他倒是上去了。”一边做出很随意的神态,笑了一回。小莫说:“下来都几天了,你不知道?”我说:“中医学会没人送文件去,还不够那几张纸的份量。尹玉娥她是人事通,这几天又病了。”小莫说:“丁主任他现在,现在人家都叫他丁主任了,他现在比以前就神气了很多。”我说:“至少别人就不用提着名字叫了吧,几十岁了还被别人提着名字叫,有什么意思?”小莫说:“你也努一把力才好,大男人的,我们女人有个办公室坐一坐也就很幸福了。你毕竟不一样,男人的心要大一些。其实你条件哪点不好,好也要去表现表现,哪怕钻那么一钻。”我笑着说:“人长得太高了,标杆又太低了,身子躬得太低也很不是滋味的。”小莫没做声,好一会说:“机会等肯定是等不来的。”我回到办公室,在把钥匙塞进锁眼的时候,那种金属摩擦的微响像一种神秘的提示,我心中忽地炸雷式地一响:“机会等肯定是等不来的。”我奇怪刚才为什么没有对这句话引起特别的注意?我坐在那里想把自己弄个明白,丁小槐得到的东西,是不是我所需要的?说是吧,我似乎也没有一种强烈的渴望,说不是呢,我今天为什么又受到这样的震撼?平时张三李四提上去了,我没有去细想,想着他们是不错的人吧,可丁小槐我就太了解了,那年拿烟盒的造型就能够说明一切。可现在怎么回事,人家上去了,是副处级了。我再怎么想保持内心的平静,也不能没有灰头土脸的感觉。这天我到图书室跟晏之鹤下象棋,晚上,我坐,我的心真我抽到老管理员小赵交待我们走的时候把门关上,晚上,我坐,我的心真我抽到老就下班去了。下了两盘是一比一,我说:“明天再下。”他说:“三打二胜决个输赢。”第三盘输了,我说:“这几天是心里比较乱才输给你了”。他说:“像我这样心如止水,安得其乱?棋盘往眼前一摆,虽南面王不易也。”我说:“要达到你的境界,那我还要修炼。第一要不想世界,世之清浊与我无关。第二要不想自己,进入无知无欲的状态。”他说:“小池我跟你就事论事,你这样下去很危险,想有知有欲也只能无知无欲,机会不会到你跟前来。”我说:“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危险在哪里,想着自己怎么都没有错,结果还是错了。”他说:“怎么都没错,那是你个人的想法,结果还是错了,那是世界对你的评价。你能把世界的扭过来?”我说:“我的事情您也知道?”他说:“知道一点。”我说:“厅里也难得找到一个可以说话不设防的人。”就把事情前后都跟他说了。他听了说:“小池,你错就错在违背了基本的游戏规则。卫生厅是一个圈子,圈子里有一条基本的游戏规则。刘主任说你不全面,丁小槐说你偏执,郝金贵说你有针对性,徐师傅要你看得惯,小莫要你装瞎子聋子,都是在说这个规则。这个规则是什么?就是要站在掌实权的那个人的角度考虑一切问题。这个人姓张三李四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掌了实权,财权,特别是人事权。厅里谁不想进步,有了进步才会有一切。但谁能让你进步或者进不了步?总理吗?省长吗?都不是,就是那个在厅里签任免文件的人。那是命根子啊!你那么去看问题,你就全面了,不偏执了,就没有动机不纯的针对性了,就看惯了,也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。”我说:“那我就没有自我了,没有自己的想法了,就变成人家需要我成为的那个样子了。”他嘿嘿笑着说:“那你还想成为什么样子?你面前不是一个人,是一条规则,如果是一个人,换一个人就改变了一切,是一条规则,换了谁也不行。你池大为本事天大改变了一个人还改得了一条规则?一个人哪怕你是个知识分子吧,也只能顺势而为,这个势是什么你总是明白的。孔子说君为臣纲,蒋委员长说一个党一个领袖,文革前说驯服工具,后来又说理解的要执行,不理解的也要执行,都是在说这个游戏规则。你违背了规则肯定碰壁,碰了壁你不要怨任何人。”我垂了头沉吟半天说:“那人不太可怜了?”他说:“想不可怜,就升到那个位子上去。”又说:“小池,你不要跟在我后面跑,我年轻的时候恃才傲物,一辈子碰得头破血流,晚景堪怜啊!你吧,想得通要想通,想不通碰破了头还是要想通。我一辈子的经验就是不要做瞎子,要把事情看清楚,也不能做聋子,该听到的信息要听到,但是要做哑巴,看到了听到了心中有数就行了,可千万别张口说什么。总之你不该说,你说便是你的错!”我叹气说:“我得想想,我真的该好好想想。”事后就把事情反复地想了,晏之鹤他说的都是实话,一个聪明人应该那样,不做瞎子聋子,但要做哑巴。可是连我也学聪明了,那还谈什么良知责任?何况还要付出自尊的代价。想过来想过去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,于是明白了人生并没有什么最好的选择,任何选择都要付出代价。全部的问题是自己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。这天我的计划没有完成,在他床前,,这烟不抽只有这一点没找到恰当的机会说出口。我在犹豫什么,在他床前,,这烟不抽只有这一点怕什么,我自己也说不明白。心里闷着想跟谁说一说,正好胡一兵打电话来叫我去喝茶,开车过来接我。车到厅大门口,刘跃进也在车里,开到随园宾馆,胡一兵说:“我订了一间钟点房,自己喝茶安静些。”乘电梯上了十楼,进了房胡一兵说:“三杯龙井。”服务小姐应声去了。刘跃进说:“一兵你一个月几个钱,派头是这样甩。”胡一兵说:“你以为我自己出钱,哪怕你有钱,要自己出那是没本事。”大家喝着茶说话,刘跃进兴奋地说到已经想好了一个题目,准备花两三年时间写一本书,书名暂定为《社会转型与当代文化》。他说得神彩飞扬,胡一兵说:“大为你看吧,国家命运人类前途都看这本书了。”胡一兵说想下海去淘金,设计了三种方案,还没定下来。他说:“电视台也干六年了,越干越没劲头,领导要保乌纱,能把下面的记者憋死。”我说:“你们都在进步,一个进步到有车了,一个进步到有书了,我倒是退步了。”就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。胡一兵说:“大为你看你你你,”他一根指头一点一点地,“你摔着了头吧,提意见?”我说:“别人听不听那是他的事,该说的我还得说,我说是我还在相信一点什么,对人对世界还抱有希望。”胡一兵说:“大为你真的是个好人,太好了就不好了。你要知道那些人是坚定不移坚如磐石坚韧如钢,你说能说得动谁?世界在动从来就不是说动的。”我说:“听不听那是他的事,我说几句我犯了法?我只想找条渠道对对话。”胡一兵说:“根本就没有对话的可能,羊在下游喝了水,上游的狼还说羊弄脏了自己的水呢。要对话除非你自己也变成一只狼,成为一只老虎就更好,实在不行了,也要成为一只狐狸。”刘跃进说:“大为我倒是佩服你,树活活一张皮,鸟活活一口食,人活就活那一口气!说句粗话,读书人要死卵朝天,仆着死卵都看不到。”我受了鼓舞说:“真的老子要死卵朝天,我怕?”胡一兵说:“看你们俩一下子就进入境界了,这有什么意义?你死就死了,白死了,卵朝天卵朝地都是一个意思,死!要想着不死那才是水平。我要有这份慷慨激昂,十个胡一兵也抹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。现实从来不怕别人不服气,服,得服,不服,也得服。谁以为凭自己一腔热血能感动了谁,那就大错特错,再以为凭这点血性之勇能改变什么,那更是大错特错。”刘跃进说:“一兵你还算个记者,让你去代表社会良心,那这个世界就有救了。”胡一兵说:“动不动就要救世界,幻觉比真实还要真实。”我说:“照你的意思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丁小槐同志学习。”胡一兵说:“世界上真的没有不难的事,大为我说你吧,该灵活还得灵活点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,蛆婆拱得石磨翻?”

  可是父亲仍然不见好。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。每天晚上,我坐在他床前,给他装

这天我去车队找大徐,给他装旱烟看见他正在擦一辆新车。我说:给他装旱烟“这也是我们厅里的车?”他说:“我现在开本田了,那感觉硬是不同。”他告诉我厅里又买了两台进口车。我问本田多少钱一台,他说:“三十多万。”我吓一跳说:“怎么这么贵?”他说:“这就叫贵?隔壁化工厅,凌志都买回来了。三十多万还不包括各种费用呢,手续费,养路费,牌照费,汽油费,保养费,跟着还有维修费,折旧费,一大围。”我说:“还要一个司机。”他说:“那还能算?把细帐算下来要吓得人翻几个跟头。”我说:“厅里其实有一两台车就够了”他说:“小池讲起来你在厅里也有这么久了,怎么讲起话来像美国华侨,一点都不了解中国的国情?这么多领导,哪个领导没有一部随时能调动的车,他浑身都不自在。张三有了能没有李四的?那就要起风波了。说到底不是有没有车坐的问题,而是在厅里有没有份量的问题,那是小事?”我说:“几个人共一台车也就够了。”他说:“那要等你当了厅长那天。真的到了那天,我们当司机的就要失业了。”这天我在办公室看报,枯叶在烟袋窝里燃烧的爱,能够尹玉娥在外面很亲热地跟人说话,枯叶在烟袋窝里燃烧的爱,能够一口一个“孔科长”。尹玉娥说:“以后常来指导,孔科长。”那人说:“谈不上谈不上。”尹玉娥说:“孔科长是少年有为,以后有事打搅你,不会把我们挡在门外面吧?”我听了那口气很不舒服,科长也就是个科长,厕所里拉尿也可以碰见几个,值得那么甜腻腻地喊?尹玉娥把那人送到楼梯口才回来。我想着厅里并没有个姓孔的科长,就问:“这个孔科长是我们厅里的?”她说:“就是孔尚能,你认识的,他到退休办当科长了。”我说:“孔尚能才来几年就当科长了?”她说:“如今的年轻人一个个身手都很敏捷。”我说:“怪不得我前几天碰着他,打个招呼声调都不同了。”不久前我还看见他帮丁小槐搬家,隔几天又看见丁小槐有板有眼地教训他什么,他低了头地听着。当时我想着丁小槐怎么了,人家帮你帮过家,怎么也算个朋友吧,你还对人家来这一套!心中为孔尚能打抱不平。谁知道后来碰见他在图书室跟小赵说话,他还说丁小槐怎么怎么好,一口一个“丁主任”如何如何。我觉得奇怪,这人怎么无知无觉,真的是要进行人格启蒙啊!丁小槐好不好,他不知道?我就不相信他那么傻。我把这件事跟尹玉娥讲了,她说:“卫生厅怪事很多,怪人也不少,说怪也不怪。”我说:“转个弯想怪事其实不怪,傻人其实也不傻,他傻他几年就当上科长了?”的确,在这个时代规范已经颠倒,你认为那事怪,这本身才是怪,你认为那人傻,这本身就是傻。这样想着我忽然感到了很大的心理压力,再过几年,连孔尚能都要对我指手划脚,那怎么办?真是无地自容啊。人在圈子里,就一定要往那个份上奔,不然简直没法活,脸都无处搁啊。我想一想自己的前途,简直感到绝望,三十多岁了,还这么整天傻坐着,再过几年就是老办事员了。李白曾说,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我体验到了他的痛苦。他就是这样过来的,哪怕他气冲霄汉才高八斗也是这样过来的,其中的血和泪,如果不到他生命的褶皱中去访微探幽,是很难感受到的。

  可是父亲仍然不见好。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。每天晚上,我坐在他床前,给他装

这天我在剃胡子的时候,比在火上煎对着电动剃须刀上的小镜看着自己的脸,比在火上煎先是额头,眉毛,眼睛,移下来,鼻子,嘴巴,看久了有一种似真似假的感觉。这就是我,在这个瞬间,我存在着,就这么回事。我突然惊异地发现,自己的下巴上有一根棕色的胡子,像烧焦了似的。这是真的么,我都有黄胡子了,什么叫时间不饶人?这就是啊。就像窗前那棵银杏,我观察有很多年了,那树叶每年真正饱满而嫩绿的时间只有几天,似乎还没充分展开呢,就转向深绿去了。我心中一阵绞痛,就这么完了吗,这一辈子?无论如何,我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。想了许久,只有两个方向,要么跟在丁小槐后面走,要么写几篇像样的文章出来,也发表到《中医研究》上去。世界很大,展现在我眼前却只有这么一点点,把宇宙都想遍想穿了还是要回到这一点点上来,这是唯一的真实。脸盆里的风暴也是风暴,总比两手空空要好吧。何况那点东西,一粒芝麻,对自己来说还是很有用的啊。想起自己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竟过去了六年,真的是太可惜了。跟着丁小槐走,那是一条效益最高的道路。市场的原则就是追求利润最大化,大家都把这一点悟透了。可是我的情感本能却不由自主地有着强烈的反抗,没有别的,就是心灵的理由,一种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阻挡着我。我有没有权利以利润最大化的方式操作人生?我无法回答自己。我相信在人的身上,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规定了他,他只有服从这种神秘力量的引导才会感到幸福。我幻想着自己皮肤下的血管中跳跃着无数的蓝精灵,他们在呼唤着我,我不能太扭曲了自己。我把自己的想法跟董柳说了,董柳说:“由你吧。”我心里感谢着她的宽容,她已经忍受了这么些年,还准备忍受下去。我从图书室借了许多书来看,上班的时候也看,晚上也很少去下棋了。这样我很快就恢复了感觉,不时地有创意的火花自动地闪出来。不久,我写好了一篇自己满意的论文,寄出去了。

这天下班的时候,熬还要难受啊如果我在办公楼前我看见了小蔡,熬还要难受啊如果我他站在公布栏前,眼皮往上挑了一下。我知道他可能有什么事要找我,我现在对人的动作神态的观察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。我正与冯其乐说着话,小蔡没有过来,我想他是想找我单独谈。果然晚上八点多钟小蔡打了电话来,说有事情找我汇报。我想,哪怕是汇报吧,也不能说想汇报就汇报的,时间得由我来定。我说:“今天晚了,明天上午你到办公室来找我。”他连声说好。话说完了我故意拿着话筒不放,他那边也不敢先放下。持续了有十几秒钟,他在那边怯怯地说:“还有什么指示吗,池厅长?”我不回答就把话筒放下了。哪怕是打个电话吧,也得把层次体现出来,这些形式我不得不讲。化成烟草爹事业千秋重于山

书的封面已经变成褐黄,了,好吗我上海北新书局民国二十八年出版,了,好吗我算算已经三十八年了。我轻轻地把书翻开,第一页是孔子像,左下角竖着写了“克己复礼,万世师表”八个铅笔字,是父亲的笔迹。翻过来是一段介绍孔子生平的短文。然后是孟子像,八个字是“舍身取义,信善性善”;屈原,“忠而见逐,情何以堪”;司马迁,“成一家言,重于泰山”;稽康,“内不愧心,外不负俗”;陶渊明,“富贵烟云,采菊亦乐”;李白,“笑傲王候,空怀壮气”;杜甫,“耿耿星河,天下千秋”;苏东坡,“君子之风,流泽万古”;文天祥,“虽死何惧,丹心汗青”;曹雪芹,“圣哉忍者,踏雪无痕”;谭嗣同,“肩承社稷,肝胆昆仑”,一共十二人。我翻看着这些画像,血一股一股地往头上涌,浑身筛糠般地颤抖。那种朦胧而强烈的感情冲击着,我自己也无法给予确切的说明。我准备把书合上的时候,发现了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纸,抽出来是一个年轻的现代人的肖像,眉头微蹙,目光平和,嘴唇紧闭。有一行签名,已经很模糊了,我仔细辩认看了出来:池永昶自画像,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。下面是一横排钢笔字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”这是父亲的像啊,二十年了!一口一口地我喘着粗气,声音在夜中被放大了,像门外传进来的。山风呜呜地响着,天亮了。谁知这天晚上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,一边装烟,一边恳求董柳接了,一边装烟,一边恳求那边没说话就挂了。董柳用怀疑的神态看着我,我说:“看着我干什么?”过一会又来了,又是如此。我想一定是孟晓敏,在这种时候她还来给我添乱!第二天上班我找机会出去,把她约到裕丰茶楼。我一见面就说:“你怎么把电话打到我家里去?”她撅嘴说:“那要我到哪里去找你?你也不给我打传呼!”我没跟她讲厅里的事,不然她知道我怕这个,反过来将我的军怎么办?我问她有什么事,她说:“上次你在电话里的一句话,我想了几天,越想越不通,你倒给我说清楚了。”我根本想不起来,她说:“你自己说过的。”说了半天才知道是“事情大小”那句话。她说:“你说清楚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?什么是大事,什么是小事?”我知道女人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讲道理的,就说:“你是大事,其它事都是小事。”她马上说:“不对,我们的关系是大事,其它都是小事。”我说:“对,对对,对对对。”她说:“对吗?对吧?那你说你把我怎么办?这样不明不白都有一年多了,我不愿这样下去,你离婚吧。”我吓了一跳,说:“不敢,不敢。”她说:“你怕老婆?你怕我不怕,我去找她谈,我心平气和跟她谈,相信她是懂道理的人,没有感情了,还捏在一起,两个人都是痛苦。”我望着她,不认识似的,小小女孩二十出头竟有这样一份勇气?这倒使我怕了起来,又感激她为了我竟能有这样的勇气。我说:“这么急干什么,你还没老!”她说:“你知道这一年我放弃了多少机会,又失眠了多少夜晚?别人晚上成双成对在外面走,我就在楼上看着他们。我过的是什么日子?你也为我想一点吧。”我想着离婚是绝对不可能的,对不起董柳更对不起儿子,而且进步要大受影响。拖下去那将来我欠她的就更多了,女人有几年青春?到那天她也更理直气壮了。可就这么了结吧,我又实在舍不得。沉默之中她说:“你给我一个说法,我等也要有个尽头。”我说:“晓敏,我喜欢你,但是,”我停下来,在内心积蓄着残酷的勇气,“但是,”她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,“但是,我不能离婚。”她马上把头伏在茶桌上,又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碰着,我马上扶住她的头。她说:“池大为,我看清了你,男人都是自私的人。”我扶住她说:“别这样,有话好好说。”她用力甩开我,说:“看清了看清了看清了!”又扑到我怀中,疯狂地吻我,泪水渗进了我的嘴角,说:“这是不是最后的结论,你告诉我,你今天要说一句真话。你今天说了真话,我还能活下去,你再不说真话,到以后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。”看到她如此疯狂,我庆幸自己还是有所克制,还保持了最后的清醒,没有越过最后的界线。我说:“你坐好,我们好好说话。”她坐好了,我慢慢喝茶,把话扯开去。她说:“大为你不要说别的,我今天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。”我被逼得没有办法,说:“我不能离婚。”她忽地笑了说:“池处长,谢谢你的诚实。”又嘿嘿地笑,笑得我心里发冷。她说:“我先走了。”背着挎包,头也不回走了出去。我猛地跳起来想叫她回来,在包厢门边停住了,叫回来又怎么办?我拍着额头,咬咬牙,没有开口。

四月份我考了日语,你爹一辈六月份交了申报高级职称的材料。六月底年会如期举行,你爹一辈文副省长在开幕式上说: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我们中医学会三年一度的论着评奖,从今年开始是省级奖了,批文在前几天已经正式下达了。这是对大家的一个鼓励,一种鞭策。”我在下面听了,想着一切都经过了精心安排。评奖升级,被描绘成了一个临时的事件,又有几个人知道已经操作了几个月了?看到文副省长讲得兴致勃勃,是他也被卖了呢,还是他明白一切却仍然在表演?我看不出来。这世界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玩谁。晚上有好几个人溜到会务组来,小心地把门关好,问我和小方,评委是谁?谁评上了奖?我们都推不知道。第二天下午宣布获奖名单,一时会场气氛非常紧张,许多人身子都前倾看。我看到这种姿态,觉得这体现了人性的贪婪。杜院长说:“此次评奖,评委是我省中医学界德高望重的权威人士,按照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,本着对每一个同志负责的精神,反复讨论,最后才定下来的。”接着孙副厅长宣布获奖名单,刚宣布完就是一片议论声。我旁边有人说:“评什么?干脆按职务分配算了。”我听了急得要出汗,生怕他大声讲了出来。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站起来说:“评委的名单可不可以公布一下?”孙副厅长很难堪地望着马厅长,又望着杜院长。我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,这匹害群之马!杜院长说:“为了保证评审不受干扰,做到最大限度的公正,评委的名单事前没有公布。同时为了保证他们正常的工作生活不受干扰,我们觉得不公布名单更合适一些。大家对他们的业务水平和人格,是应该有充分信任的。今年的奖金比往年高,我们事先也不知道。谁知道能拉到多少赞助?这是昨天才定下来的。”那青年坐下去,撅了嘴把头扭着。宋娜开了门,嗜好,就让一面对里面说:嗜好,就让“董柳来了,还有池……池……他也来了。”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发慌了,也不怪她,自己没有头衔,人家是不好叫啊。丁小槐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说:“稀客稀客!”又摊着一双手说:“在外面领导别人,在家里被别人领导。”又钻到厨房去了。董柳把提袋放在沙发上,宋娜说:“来就来,还送什么东西?”董柳把一波拉过来说:“来谢谢丁处长。”又提高了声音对厨房里说:“上次要不是丁处长一个电话,我一波也好不这么快。”强强要拉着一波到房间里玩,董柳说:“一波你别跟弟弟打架啊!”宋娜叫住儿子说:“强强表演一个给董阿姨看。”强强说:“哪一个?”宋娜说:“小鸭子。”强强就表演起来:“小黄狗,汪汪汪,小花猫,喵喵喵,小青蛙,呱呱呱,小鸭子,呷呷呷。”一波挣扎着也要表演,被董柳用双腿夹住了。强强演到小山羊不记得动作了,望着宋娜。这时一波把两只手放在头上,大拇指翘起来,说:“小山羊,咩咩咩。”董柳用力把他的手扯下来说:“你现在是观众。”一波望着她,疑惑而委屈。这时丁小槐从厨房出来,两个小孩子到房子里玩去了。董柳叫一声“丁处长”,就站起来,我也站了起来,却喊不出口。丁小槐示意我们坐下,说:“宋娜比我学医的还爱卫生些,洗了碗还要一只只擦干了放到消毒柜去。”我找话说:“你们房子还不错吧,有模有样的。”宋娜马上说:“这是卫生厅最差的呢,到隔壁化工厅去看看,人家处级干部住的是什么?”董柳说:“那我看过,一百多平方,四室两厅,结构真的好呢。”跟宋娜把那房子的结构描绘了一番,“卫生厅还要努力。什么时候丁处长搬到新房子去了,我们就争取分到你们这一套。”董柳的话像打我一个耳光一样,我脸上一阵发烧。丁小槐身子往沙发靠着,翘起二郎腿,脚尖不时地踮一踮。我看着他真的进入角色了,以这种形体语言分出了层次,确定了相互的位置关系,就像他在马厅长面前侧着身子走路一样。我心里想:“你比老子还小一岁,在我面前派什么派!”身子却仍前倾着,面带微笑说:“上次一波烫伤了,多亏了你那个电话。”我说着感到自己脸上的笑很别扭,面部肌肉也没有调整到最佳状态。越是想调整,就越是找不到感觉。在圈子里呆着,要训练有素,把形体语言面部语言调整到得心应手的状态,这可不是一样容易的事。丁小槐悠悠地踮着脚,望着我微微地笑,让我心里发虚。其实我心里明白,他不过就是丁小槐罢了,我还不了解他?可我心里还是发虚。人在精神上的优势和劣势,并不是由这个人怎样决定的,而完全是由他头上那顶帽子决定的。在这个身份社会你不得不把帽子看得比人格还重要。我心里想,到那一天了我也表演给你看看,你乖乖跟我看着。这种位置的感觉实在也是一种巨大的价值,一种上进的动力啊。董柳说:“丁处长,那天的事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,等会叫一波出来给丁叔叔磕个头。”我说:“那是那是,是应该的。”董柳说:“连我一波也沾了丁处长名声的光了,走到哪里,谁不知道,什么事办不成?”我觉得董柳说得太过了,丁小槐可能会承受不了要谦虚几句,谁知他说:“我到下面医院跑得比较多,经常去检查工作,下面的人都还认识我。不是吹嘘,这点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,再大的面子也是要给的。”我口里说:“那是那是。”心想,人性的盲点竟会盲到这种程度,以后有肉麻的话只管说,对方听着并不肉麻。丁小槐的人物感使我觉得可笑,但我必须忍受。又想到那些大人物长期被包围着,习惯了恭顺之言谦卑之态,失去了判断,不是这样反而感到不正常不习惯。他们以为周围的人个个面带羞涩,这种趾高气扬的姿态,他们是一辈子也看不到的,他们生活在一种虚构的真实和真诚之中。董柳说:“丁处长,我们医院很多人谈起来都知道你的名字。”丁小槐掩饰不住得意说:“真的?”董柳一口一个“丁处长”,叫和脆生生的,我很不舒服。又意识到自己还没叫过一声,丁小槐肯定很敏感,就想着找个机会把“丁处长”三字个叫了出来。一波的事说完了,我想找些话来说,竟找不到。厅里的事不能谈,我们之间没有默契。同事之间不但要设防,还必须设得十分严密,谁知道谁跟谁真实的关系是怎样的?随口一句话,就可能被别人卖了你,去加强与他人的感情联系。幸好董柳又说到房子,宋娜说:“化工厅的房子是大套间带小套间,互不干扰,那房子才叫房子呢。卫生厅跟人家就不能比呀!人比人嘛……”丁小槐用力咳一声,宋娜就停住了。丁小槐说:“有这样的房子还要怎么样?还是马厅长看得远,先把几大医院的硬件搞上去,医院都升了级,再申请拨款就容易了。”我说:“那是那是。”又坐一会,董柳到房间里找一波出来,就告辞了。出了门我记起“丁处长”三个字还没说出口,不知他会怎么想,恐怕今天这一趟不来还好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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